第37章 登台
白月霖端着油条进门时，星璃娅刚被香味叫醒。盘子烫手，白月霖换了两次手才放到床头，琉玥早已坐在床尾，嘴里叼着半根，油花在唇边亮晶晶的。
“食堂阿姨现炸的。”白月霖揉着指尖，“她说今天不能空着肚子登台，还说深蓝之海以前要摆七天流水席。”
“她在学院食堂做了一千年，”门外有人说，“知道得比我多。”
黎敖推门进来。他换下了平日的黑袍——深蓝礼服垂到靴面，袖口用银线绣着星与月，款式旧得像刚从冰层里取出。衣领有一角没有翻好，他抬手整理了两次，仍旧翘着。
白月霖走到他面前，替他把那一角抚平。
“这是神使的礼服？”
“以前是。”
“很好看。”
黎敖应了一声，视线转向窗外。钟楼方向，一颗信号星已在晨雾里亮起。
“人到了。”他说。
白月霖拿起最后一根油条，咬了一大口。她嚼得很慢，咽下去后又喝了半杯水，才把月白发夹重新别紧。
“走吧。”
老橡树四周站满了人。学院师生占了广场内圈，城里人沿石阶一直排到街口，面包房老板挤在前面，机械鸟店主抱着一只还没装完翅膀的铜鸟，天台甜点店的服务员也站在人群后方，手里还搭着没来得及解下的围裙。
枯枕的俘虏站在另一侧，守卫守在两端。迦尔姆双腕缠着封灵带，手臂垂在身侧。白月霖走近时，他把右手按在胸前，向她欠身。
白月霖停了一下，也朝他点头。
钟楼上的信号星转过角度，暖光穿透晨雾，落在橡树结冰的树冠上。
她走到树下。树根周围的石板还覆着薄霜，她把手贴在粗糙的树皮上，闭起眼睛。片刻后，锁骨间的残月神格印记逐渐发热，幽蓝光从衣领下透出，先落进树干的沟壑，再沿枝桠一点点向上。
最细的枝头传来一声脆响。一小片冰落在她肩上，碎成凉水，随后是第二片、第三片。封在冰里的枯叶挣脱枝条，打着旋落进人群前方。广场上原本还有低声交谈，随着冰水滴落，那些声音慢慢停了。
白月霖松开树干，转身面对众人。
“我叫白月霖。”起初声音很轻，钟楼上的信号星却把它送过广场，连街口的人也抬起了头。
枯枕叫她钥匙，守卫叫她白小姐，学院里更多人叫她院长的养女。此刻这三个字由她自己说出，越过所有称呼，先落进每个人耳中。内圈有人低低重复了一遍：“白月霖。”
“我是深蓝之海的公主。”
窃语从石阶间漫开。机械鸟店主怀里的铜鸟被碰得歪了一下，他顾不上扶，只抬头盯着树下的银发少女。
“岚烜的妹妹。”
方才那片窃语忽然断了。面包房老板攥紧肩上的围裙，几个枯枕俘虏同时抬起脸。迦尔姆按在胸前的手微微收紧，封灵带擦过衣袖，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也是祈尔米修罗选中的继任者。”
街口最后几个踮脚张望的人停住了动作。老橡树还在滴水，满广场的人却都朝向她，等她继续说下去。
黎敖站在人群边缘，旧礼服上的银线在雾里发亮。星璃娅双手插在短袍口袋里，琉玥从她肩后探出半个脑袋。星璃娅看着这满广场的人，心想：这小城市的全部人口加起来大概还没有时空阁一场宴会的侍神多，但白月霖站在那里的架势，比当年自己在王座前受封时还像回事。
白月霖把视线转向迦尔姆。
“你把凤凰王的羽毛交给了我们。”她说，“我们沿着那根羽毛找到了六星追日。”
“我追杀了你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还要用我给的东西去见王。”
“是。”
迦尔姆的嘴唇动了几次：“如果我信了一千年的东西错了，那这一千年算什么？”
白月霖走到他面前，弯腰拾起一片刚落下的橡叶。叶片已经枯黄，边沿却被融水洗得干净。
“它在冰里停了一个冬天。冰化以后，去年的叶子还是会落。”她把叶子递到迦尔姆面前，“你做过的事不会消失，我受过的伤也不会。”
迦尔姆看着她掌中的叶子，任水从叶尖滴落在手背。
“我不知道还能去哪。”
“先把剩下的据点和污染源交代清楚，再去修你们撞坏的墙。”
人群里有人高声问：“他差点杀了学院的人，修墙就够了吗？”
白月霖转向声音来处。说话的学生额角还缠着绷带。
“不够。”她说，“所以他仍在看守下，也会接受学院之后的处置。我把叶子给他，不是替任何人原谅他。”
她摊开的右手上，“月”字记号在晨光里闪了一下。那道光停留在皮肤表面，与衣领下仍在发热的残月神格印记隔着清楚的距离。
迦尔姆按在胸前的手缓缓放下。缠着封灵带的双腕并到身前，他低着头，用双手从她掌中接过橡叶。
“如果那些事做完以后，你还是不知道去哪，”白月霖指了指身后的老橡树，“秋天来扫叶子。学院每年都缺人。”
人群中没有人笑。迦尔姆把叶子小心收进内袍衣襟，重新将双手放回守卫看得见的位置。
白月霖转身走回树下。
老橡树最高处的冰壳裂开了，融水从枝叶间落下来，打湿了她的银发。白月霖抹了一把脸，忽然看见星璃娅朝她脚边抬了抬下巴。
她低头。左脚后跟旁边，一朵暗红色的苔藓花刚从石缝里露头——再退半步，她就会踩上去。
白月霖立刻挪开脚。方才攒起的庄重被这一下打散，她捂住嘴，还是笑出了声。
广场上的人先是愣住，随后有人跟着笑。琉玥变成小雪狐，从星璃娅袖口钻出来，尾巴翘得老高，一个箭步冲到白月霖脚边绕着苔藓花转了三圈：“护卫苔藓花！谁敢踩先过本狐这关！”
“她差点又踩到了。”琉玥小声说。
“这次看见了。”星璃娅说。
白月霖蹲下去，连着一小块湿土把新芽移到树根下。她起身时，黎敖已经把遮在眼前的手放下。
白月霖重新走到树下，方才被笑声冲散的视线又聚回她身上。
“两日后，我们循着那根羽毛留下的坐标，去六星追日。”这一次，她的声音稳了许多，“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，我们还不知道。我会亲眼看清，再把答案带回来。”
“我会回来，把剩下的事说完。”